一份观后感的最佳书写入口是什么、一个舞蹈制作的最佳判断依据是什么，是我近日的思考题。我没想带着过去的判断依据去整理我的思路，在这场由身体历练丰厚的现代舞者所呈现的独舞演出里，我也慢慢地摸出了一种同为舞蹈身体工作者或可持续应用的鉴赏逻辑。——身体语言（表达/可阅/相关）性，是一套传达编舞者与舞者情绪的媒介，而‘连接’（engagement）与话题之延伸（又名‘感染力/记忆点/共鸣’）的价值，也许比其视觉美学的评价，更具意义。至少对今日的我而言。
简单说，脱离‘好看吗’的评价思维以后，‘我是否能在这场观看中持续思考/让表演或作品在我身上留存或生成新问题’已成了我进入演出会场的动力。我们或许，某程度上，也早已在以这样的逻辑作为推动自己购票的目的。‘啊好久没见到他了所以想看看’‘以前我就欣赏他的作品/身体所以想来观赏’‘咦没来过这个演出空间所以来探索一下’‘没什么舞蹈演出可看了所以来支持’。。。也都是想与此人、此地、此艺术形式继续产生某种关系吧。这种来自同温层的动机是否也该被检视，我无法在此刻梳理，同层里如果还真的存有余温，也已是我最想紧抱的暖炉。
没有太多的意外，这场演出从舞者出场、动作语汇、音乐调性到视觉审美等选择，都在自己的预设中流畅进行。惯性踢出再勾回的大概率是右脚，带动向后转身也大概率是左脚。‘意外’当然也不是我所预期的，毕竟从上个时代跨步到当代新市场的舞蹈身体，对其抱有是否有/有什么‘进步’‘提高’‘创新’等期望也是一种苛刻。我更珍惜的是他的真诚变化/对待变化的真诚，没有过度的刻意，这点还真的在他较罕见的佝偻舞态、不多外展肢体张力、以及终于会上扬的嘴角中体会到。
这些对比一下子把我来回约20年前，第一次在吾舞联盟舞蹈节中，与他在黑箱舞蹈空间无意中对视的那个当下。同样也是我坐在观众席中，而他正以鲜活、有魄力且流利不已的身体语汇在舞台中央绽放。那时的他眼神利锐坚定，有种能引人专注的号召力，对当时刚接触现代舞的我来说是一种可向往的标杆。毕竟个人个性化在民族舞蹈，特别是群舞表演中，鲜少是一种追求。我记得往后很多年，这种‘坚定眼神’成了现代舞蹈表演中一种必备的‘特定状态’，直到有位国外编导对我们发出提问‘眼神凝视是该自然还是刻意’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表演状态也可以是一种选择。这当然，是我自己的无知所致。
在今天这场演出里，舞者由始至终都未将他的视线投射观众，甚至经常背向观众或投身灯区外而舞。这些创作选择必然也与其创作题材相关，一个在面对爱/感情议题的身体，若以其作为表演而非坦诚的诠释，将更难携带说服力。我没有在他仍具感染力的肢体语言中被牵引到他个人对 ‘Was I Loved?’ 问题的探索或结论里，对于 ‘love’ – 无论是投射在某对象或某件事的隐喻，观众往往更容易依循自己的主观而诠释。望着他也许已不是刻意染白的浅发、始终专注内在（或其对话空间）的小眼、能缓也能展还能曲伸自然的四肢，没有因为其年龄、身份、社交距离（*是吧许多舞者也都退场在那场疫情之后）等的转变而让人阅读到一丝缺憾。他的平静、如实、不张扬、坚守与（对舞蹈语言的）忠诚，似乎已无声地传达了他对人、议题、现实、岁月等的接纳和释怀。所有的情绪凝集在他转身离场投入黑暗前，悄悄微扬的笑容里。也许人生再也没有任何课题不值得我们用这样的一个情绪符号应对了吧。这一点睛之笔，也让我的会场体验勾上了嘴角。
也许也并不意外，这些情绪与诠释所折射出的皆是我自己对舞动身体与其观者关系的态度。在过去的舞蹈活动中，我们的艺术交集或不算频繁，年龄的增长也并不意味我已处在可以任意评价任何表演或作品的位置。这些感想与梳理对我而言，总归带着些缅怀与自省。开场前观众席上偶遇的李大师抛问‘不跳舞了吗’后，我对‘跳舞’作为‘在舞台上/在灯光下/用表演形式/用作品代表/用评价总结’的既定想象，又再度被撩拨。‘我想继续探索不同的舞蹈面向/用不同的方式叙述或创作舞蹈’，我搬出了10年前自己曾默念的想法，只是这次较坚定地说。冥冥之中，或许也在隔空对话某些曾经招架乏术的预设 – ‘这样那样跳舞不好’‘跳舞的人不必想太多’‘不在舞台/没有作品就不算创作’。如果艺术品的本质在于经验的沉淀、创造性的表达或人性精神的共鸣，此刻我借着（“劫”着 :p）台上舞者的身体，也具象化和梳理着我的身体经验与实践感受，然后透过我的指尖及利用键盘工具/道具，传达我这一篇非常规、仅限此当下的念想，我仍愿称之为一种创作。
After all，今夜臣服于眼前这近半百 (?) 岁还能无视地心引力、仍可上下窜动的膝头哥的我，也正在此刻微扬嘴角审视着自己的‘舞作’。是微笑或是讪笑也无所谓，乃是我送给自己的同层温度。也谢谢你的阅读。（鞠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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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Was I Loved?> 02.08.2026 (Sun) 8.30pm @Project BE, P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