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为什么跳舞

随着全球信息与人口流动的加速,也许我们已发现一些曾被划定、规范或分隔的边界,正在慢慢变得模糊。自踏入西马半岛至今二十余年,我对自己作为“(华)人”的思考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淡去,反而愈发堆积。不就是跳个舞那么简单吗?也许还真不是。

当被呼吁“顾及传统”“维护文化”时,我们往往被置于一套隐形却又不断变动的框架之中;当进入专业化的身体训练试图突破创意极限时,我们又常在既定结构与技术审美之间消磨感知;当放下客套投入艺术论谈时,我们依旧无法回避那些关于市场、预算、竞争等的现实描述。我们似乎总在期待突破,同时又担忧失去根基。

在“保护传统”的名义下,一些单位选择引入海外“顶尖”或“优秀”的舞者,为本地华人舞蹈文化增添光环。一代又一代的观众,也逐渐习惯并接受某一套既定的审美模式和层级设定。仿佛只要维持这样的循环,“传统”便得以被保存。

“华人舞蹈加上峇迪元素可能有点不伦不类” 我在年初被这么一句话惊醒,原来我们只剩语言标记来辨认彼此。另边厢手机群组中偶尔出现的“某地又吹来一批中国风”的调侃,也夹杂着丝丝疲惫与无奈。即便试图认真反思“华人舞蹈”“文化身份”与“艺术性”,仍难免被贴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标签。似乎舞蹈永远只能轻谈不能深究。在“既要、又要、还要“的拉扯中,我们的舞蹈创作与思考承压的、被搁置的,或许不只是初心,也包括那份曾流动的感受。

其实在现实中错位的何止于我?我们也不难见到在舞蹈教学中回避文化脉络的教育者,在文化舞蹈赛会里忽略身体诠释的创作者,或将西方现代舞直接等同于本土文化表达的编舞者。于是舞蹈在不被探讨不被表达、不必反思不必纠正,以及各种未经辨析的个人诠释之间,逐渐显现出某种“各花入各眼”或“水土不服”的状态。沉寂在“(华)人为何跳舞”的追问也让我意识到,华人舞蹈还真不只是在摆弄 “tarian kipas” 这么简单。只是越摇越blink的kipas,扇起来的风真的更凉快了吗?

回到更具体的问题。在许多讨论中我们依然习惯将“华族舞”与“中国舞”混用,轻易将“中国舞”视为“成品舞”,也常简单将“华族舞”直译为 Chinese dance。这些用法看似方便,却在无形中压缩了原本复杂的文化层次。而在当下,“复杂“本身似乎也成了一种成本,一种常被回避的存在。我们还在忙乎什么呢?

或许今天这篇文字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什么既有认知,但在下一次使用这些词汇时,是否可以稍作停顿想想 – 称呼是否准确?而准确是否真的必要?也许正是在这些微小的反思中,我们才有可能为后来的实践保留更多可移动或再诠释的空间。不是吗?

下图的词汇排序实际上是我对自我身份、在拆解华人文化舞蹈时所攀越过的层层认知。这些词汇之间的差异是否可以被清晰辨认?在每一次展开华人舞蹈讨论时,我们又将“华人“界定安放在哪一个层级和想象中呢?

如过去的研究所言,Chinese dance 并非“华族舞”的理想对应翻译(许瑛纷,2021)。在创作实践中,“中华民族舞蹈”这一概念对于本土华人文化面貌的对应,其实也并不直接。若将中国汉族与少数民族舞蹈类型一并纳入“华族舞”的隐性框架中,也容易使观者在文化归属上产生错置(许瑛纷,2016)。

“华族”是一个有关文化身份认同的概括,它并非天然存在,而是在历史过程中逐渐被建构与整合而来的。“华”字源于“华夏”与“中华”,本质上指向一种文明与文化传统的意识,但并非是现代民族或国家意义上的身份。换句话说,“华(文化)”的形成早于“中国(国家)”这一形态。

从概念上看,“华族”属于一种文化性族群(ethnic / cultural community),关涉人群共同体的文化归属、历史来源和集体记忆。在现代社会中,族群身份不单纯依赖语言或血统,而是涵盖社群关系、历史经验等多层次的集体认同(collective identity)。尤其在东南亚多元民族(multi-ethnic)社会里,“华族”也具有一定的政治意义,也就是说,它同时涉及文化认同 + 历史形成 + 社会分类 三者交织的结果。所以将华族的舞蹈直接等同于中国舞蹈,是否过度简化了?

同样值得了解的是,在马来西亚很多华人家庭其实已历经了数代的本土化,在语言、饮食、节庆与社会经验等方面,也早已不同于初期的文化形态。而我们所经历过的殖民历史与国家建构的过程,都深刻影响了这种文化样貌。因此从学术视角来看,“华族(舞)”并非固定不变的,而是一种能持续被建构与重塑的文化与身份实践。

舞蹈作为呈现人民生活或思想的一种形式,无论我们是否借用格式化的动作语汇或编排手法,创作与舞动的初衷,或许不应仅停留在满足他者审美或符合预设框架之中。“马来西亚社会确实是一个由移民构成的国家,这是历史现实我们无需感到突兀” 上星期的网课讲师如此温和地提醒我们。“如果外国人会惊讶我们的戏剧作品中能兼容这么多种语言,而这些演员全都是马来西亚人,那么我们更应该为自身所拥有的多元文化资源感到骄傲与自信” 今天分享会的剧场艺术家也这样鼓舞。

我也愿意相信,我们或许正逐渐走过一个凡事都需要被表征、被客体化的阶段。疫情也曾提醒我们,生命只有一次,生活的方式却不止一种。“传统”既随时空而生成,也会随时空转化(pivot)。即使在扎根的过程中未曾形成某种集体性的身体表达,我们仍可以在此地重新出发,借由赤道的风土,让本土文化舞蹈慢慢生长。

人与人之间若仍有误解或隔阂,也许正因为我们的交流与共情(empathy)仍不足;如果我们的社会对舞蹈仍抱有什么不对位的想象,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仍创作或表达的不够。那么,let’s talk about arts and dance, more. Shall we?

如果在某个场域中真的必须以一句话来概括“什么是华族舞”,或许未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它是一种既承载中华文化核心,又在历史、政治与族群流动之中不断形塑其特性的文化舞蹈实践。正因为她的复杂、丰富与独特,我们更需要细致地对待而非轻易将之扁平化。然而也勿忘记的是,舞蹈的“纯正性”与规范并非历史的必然;舞蹈的竞技娱乐性也未必是艺术的前提。我们终将随着历史的流动与文化的变迁,持续摸索、摆动与更迭。

我与“华族舞”之间的凝视,从来不在于界定,而在于持续调适自己如何理解身体与文化的关系。这份观察无意成为结论,也不必成为结论。不妨继续思索、继续叩问、继续 practice。

#请不要停止跳舞 #共勉之

许瑛纷(2021)。<马来西亚华族舞之浅析与深思>。《台湾舞蹈杂志》,16,85-117。
许瑛纷(2016年5月)。“Chinese dance”——摆渡于中国舞与华族舞之间。第三届马来西亚华人研究国际双年会,吉隆坡。

> 有关 ‘practice’ 的小思…
> 有关 华人舞蹈比赛 的小事…
> 有关 ‘pivot’ 的小字…
> 有关 未成形的集体身体叙述 (主题六, 页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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